世界上最后一只芝士雪豹

我的天空之城不要我了。

三十六岁那年,在星巴克对着空白的文档页呆坐一天以后,我收到了妻子发来的离婚协议书扫描件。

二十六岁那年遇见她时,那时的我意气风发,刚拿下了国内某个不大不小的文学新人奖,而她是坐在第一排采访我的记者。

风临初相遇,一见误终身。

我们相爱,结婚,她一步步往上爬,我却再未完成一部作品,每次写到一半就丢失了所有的灵感与结局。

她说,看错了我。

我说,耽误了她。

我又梦到雪山了。

在梦里寒风刺骨,我步履蹒跚,风的声音和雪的声音落在天地间,我感到无比孤独。

然后我听到一种声音,像是雨天被淋湿的小狗的呜咽,又像是饥饿的猛兽发起狩猎前的演说。

我顺着声音往前走,一直走,直到大雪把我吞没。

我漫无目的地走在街上,过路的人戴着口罩,呼吸沉重,行色匆匆。

透过商店的橱窗我看到了梦里的雪山。

我像个疯子一样死死扒住窗户。

电视屏幕上播放着音乐,雪山烟雾缭绕,圣洁而神秘。

末尾,出现广告词,理塘,最接近天堂的地方。

我想,我应该需寻找我的天堂了。

我不眠不休地驾驶了两天两夜,期间那辆陪伴我13年的蒙迪欧抛锚了两次。

我对它说,你也老了。

窗边的风景换了几轮,我才看到巨大的标语,天空之城欢迎您。

我有个会唱歌的朋友唱过,飞机飞过天空,天空之城在哪里?

那一天,我以为我找到了。

我拍了张照片发给他,才发现他已经把我拉黑了。

我想起我们年轻的时候,性欲旺盛,整夜在微信群里面分享着网站和磁力链接,对着朋友圈发自拍的美丽姑娘无止尽地意淫。

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,我们不再热衷于那些旺盛的情欲。

突然想起某一年收到他的消息。

“兄弟,我阳痿了。”

我没回他,相比他的坦诚,我的沉默显得欲盖弥彰。

我把车停在一处山坡上,四面是绿茵茵的草,野蛮生长着。

天空显得比任何时刻都离我更近。

我坐在草坪上,也不顾及泥土润湿了我的裤子。

我掏出那包芙蓉王,打火机打了好几次都没燃。

也许是因为风太大,也许是因为天空之城讨厌香烟。

我不知道,只是茫然叼着皱巴巴的香烟,看着远处的雪山。

一位少年笑容纯真地向我走来,牵着洁白的小马。

他操着一口夹杂着藏话的普通通话,从他断断续续的口中我大概明白。

天空之城很难燃起火焰,因为稀薄的空气和狂妄的风。

他说他叫丁真。

莫名地,我对少年有一种熟悉的感觉。

像是多年未见的老友一般。

他邀请我去他家吃饭,我鬼使神差地跟了过去。

走进家门,火炉旺盛,中年女人看到我十分诧异,说着一口纯正的藏话。

少年告诉我,那是他阿妈,阿妈说我看上去很面熟。

阿妈见到我以后立马停下了做饭,到房间里取出了一根充满了电的锐克5,她递给我,做出一个吮吸的动作,我吸了一口,是芝芝桃桃味的烟油。

莫名其妙的,明明是水果味的电子烟,我却被呛出了眼泪。

阿妈也跟着我一起流泪,不停地重复着一句同样的藏话。

我听不懂,少年也不翻译。

入夜,大门敞开,风稀里哗啦地往屋里灌。

我问少年,为什么不关门。

少年说,阿妈心善,留一扇门给夜晚,门上挂着被少年淘汰的锐克3,让来往的讨口子也能吃上一口。

这时候突然响起了呜咽声,细听又像是野兽发起狩猎时的演说。

泪,又落了下来。

少年说,芝士雪豹。

那是一只叫做芝士的雪豹,已经很老很老了,每到夜里就呜咽着守在门口,好像在等谁。

阿妈也开始哭泣,重复着那句藏话。

这次,我听懂那句藏话了。

阿妈说,你回来了,丁真。

少年看着我,也说,你回来了,丁真。

“真的要离开了吗?”

“嗯。”

“芝士呢?不要了吗?”

“不要了。”

“带上锐克吧,旅途劳顿,路上抽。”

“不了,中原人都抽传统香烟,我以后就买芙蓉王了。”

“记得回家。”

“我去联合国看看就回来了。”

十一

少年的身影渐渐消散,只剩下垂垂老矣的夫人在我面前泫然。

我说,我回来了,阿妈。

那年十八,乘着几千里高铁去了联合国。

人群中一眼就看到那个女孩,她和我好像是两个世界的人。

我骑马,放羊,抽锐克,她滑雪,医美,学奥数。

两个毫不相关的灵魂突然碰撞,那火光太旺盛。

让我忘记了我的家。

原来我不是作家她也不是记者。

我们只是那一年冥冥中相遇,忘记了过程。

我学会了标准的普通话,抽着燃烧的芙蓉王。

却忘记了在风里等我的芝士和五点起床给电子烟充电的阿妈。

风临初相遇,一见误终身。

十二

芝士还在呜咽。

我说闭嘴,雪豹。

阿妈抱住我,好像我还是十八岁。

我说阿妈,我迷路了好多年。

我的天空之城不要我了。

阿妈摸摸我的头。

她说,电子烟不会燃烧,也不会有熄灭的时候。

天空之城不会说话,不懂挽留,但它知道,落叶会回归泥土,船只会回到码头,西装革履的少年会重新穿上藏袍,香烟燃尽的时候还有芝芝桃桃口味烟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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雪豹并不懂那些人们所说的话,大雪时节阿妈依旧五六点起床给电子烟充电,雪豹发了疯般的叫,丁真大喊着雪豹闭嘴,雪豹转过头看向远处的雪山,眼中噙着泪,喃喃道“我和雪山都死在了那年”

丁真在暴风中,打开了永远不会熄灭的悦客5,烟雾缭绕之间他仿佛又听到了那呜呜声,下意识的雪豹闭嘴脱口而出。可是丁真沉默了,他突然意识到这不过是风声,那雪豹已经永远的留在了理塘的深山里。

五六点的理塘,天刚蒙蒙亮,第一束阳光打在阿妈苍老的脸上。虽然很疲惫,但阿妈还是看着孩子们熟睡的样子,喃喃着说道:悦刻5还没充电呢,孩子们醒来该不高兴咯。说着熟练的将插头插上,看着悦刻5闪起了微光,阿妈悬着的心才放下来。不知怎么回事,最近丁真一直在念叨什么雪豹,问他也只是说什么动物朋友和zood不再之类的话,只有悦刻5才能让孩子安逸一点。“希望丁真好好的”,阿妈望向悦刻闪烁的微光,心里默念了好几遍。

从16年的沈阳大街,到22年的丁真和芝士雪豹,岁月如歌,像刀哥的好活,也像丁真的好活。多年以后,苍老的理塘代言人无人问津,当年的观众也仿佛淡漠了一切。但只要有人提起讨口子和夏日的晚风,提起雪豹的悲鸣和没电的悦刻5,提起友好的鼓励和辛劳的阿妈,一定会有人抬起头眼里闪着光,他们在怀念,怀念的不仅仅是好活,也是在怀念开怀大笑的畅快和难得放松的神经,那一刻,连灵魂也闪耀起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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理塘,雪豹余鸣
即便是天空之城的理塘,吐出的烟雾也永远升不成天上的云。也许,只有雪山是理塘唯一不变的东西。  讨口子最近越来越嚣张了,她不让丁真的动物朋友们在草原上抽回龙了,因为会妨碍她的放牧。动物朋友们都在抱怨,求丁真去毂丽她。毂丽是藏话,意味着提出挑战,但丁真觉得,讨口子不过有些叛逆,还不到这种地步。  
丁真去找然日卡的村长,村长却说讨口子养出来的牦牛吃的草少产的肉多,正准备全村都转型成讨口子的新模式。  
丁真抚摸着珍珠,不由地回忆起过往:那个和珍珠从上海驼回一大袋锐刻五代的凌晨——那之后大家再也不需要用同一根烟杆抽;那个他和村子里的大家介绍芝士雪豹的早上——那以后动物朋友们都能在草原上奔跑;那个他和动物朋友们在夕阳里一起吞吞又吐吐的傍晚……只不过那时大家都很满足。
在理塘,这个世界最高城,纯真的空气和变化的烟雾在丁真肺里不断地拉扯。  
阿妈说,丁真要是还不听话,就不早起给他的电子烟充电了。村子现在虽然累,但还是比以往好不少,动物朋友们就还是让他们回雪山去吧。丁真天不怕地不怕只怕阿妈。  
甚至芙蓉王源都来嘲笑他,他说,是电子烟毁了理塘。电子的烟,暖不了人心,理塘越来越冷了。  
但丁真毫不理会他,他知道在高原稀薄的气压下,传统香烟是燃不长的。不是电子烟的错,电子烟是没有对错的。那,错的是讨口子吗?不,丁真只觉得她可怜。那错的是村长吗?不,村长只是为了村子的发展。那错的是丁真和他的动物朋友吗?更不应该了……    “
既然谁都没错,那就谁都有错。”丁真想,“讨口子有错!村长有错!丁真和动物朋友也有错!理塘……也有错!我测你们码”  
丁真还是带着雪豹走向雪山了,当然,还有一支充满电的锐克五……  
雪豹的叫声是不像狮子那样声势浩大的,在高原,雪山上有太多太多的积雪,阴暗、压抑且沉默。而声音一大,就容易引发雪崩。  坐在雪山前,抽完了最后一口电子烟,丁真仍然只是盯着雪山。这时候雪豹再也按耐不住了,猛然起身,发出了远比以往都响亮的吼叫,声音传播向远方,整个雪山都听到了。不止是动物朋友们,甚至所有的积雪都为雪豹而激动、颤抖、发狂。可以预见的,一场撼天动地、令村长都要害怕的雪崩就要来了。  
“雪豹!”,丁真轻声说道:“闭嘴。”  
丁真还是阻止了雪豹,一人一豹就这样靠在一起。风不住地吹,丁真闭上了眼睛,只剩雪豹不住地打着哈欠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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